去了會死的穿越歐洲之旅 | 波士尼亞:戰爭死亡的傷痕風景

波士尼亞:戰爭死亡的傷痕風景


↑20171020入境波士尼亞的海關

穿越歐洲單車之旅裡,獨有這國家的全名長到第一眼背不住: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那(Bosnia and Herzegovina)。

自己初次聽到這國家的名字,是國中時偶然看到一段新聞新聞報導,介紹有部電影《三不管地帶(No Man’s Land)》拿下奧斯卡外語最佳外語片獎,故事場景是在「波士尼亞」這國家,內容大略是南斯拉夫分裂後的波士尼亞內戰(1992-1995)期間,互相敵對的塞爾維亞人和波士尼亞人兩方陣營,各有士兵困在同一條壕溝,卻沒有一邊想救人的荒謬。


↑三不管地帶的中文版電影宣傳照。引用自https://goo.gl/2WWQ2b

其實還沒找這部電影來看,對這國家多認識,我已經匆匆出發去歐洲單車旅行,到斯洛維尼亞首都盧比安納跟當地友人Luka碰面時,跟對方小聊了一下之後旅行巴爾幹半島的單車旅行路線,提及會去「波士尼亞」這國家。


Luka立刻回:「你知道這國家還有地雷未清完吧?騎單車不能離開主要道路」。

對方的好意提醒,講了跟我這趟單車旅行唯一帶的一本旅行工具書「地球的步方─東歐」裡一樣的資訊:波士尼亞這國家仍有內戰時期(1993-1995)埋的地雷未清除完,千萬不能走未鋪柏油的鄉間道路,以免誤觸地雷。

因此個人從克羅埃西亞南部的普洛切(PLOČE)這海邊城市騎單車往內陸進入波國時,一入境後就不曾再開過單車導航,直接看電子地圖沿著一般道路騎往距離最近的大城莫斯塔爾( Mostar),路況對比鄰國克羅埃西亞明顯不佳,路邊垃圾也不知為何很多,更讓人不想踏到柏油路之外的地方。


↑20171020前往莫斯塔爾(Mostar)的路上風景


↑20171020前往莫斯塔爾(Mostar)的路邊散佈的垃圾


莫斯塔爾的第一眼

越過海拔450公尺左右的山丘,單車沿著山路下滑,一過了莫斯塔爾的路牌,就能望見一大片墓園在左手側,用墓園迎接外地人到訪這座城市,是我到訪的第一眼風景。一進市區隨處能見內戰損壞後仍未修建的戰爭廢墟,強烈內戰傷痕的陰影,感受到仍停留在這國家,再加上未清完地雷的事,單車一騎入這城市給人莫名的沉重感。


↑20171020進入莫斯塔爾(Mostar)的路牌


↑20171020下坡要進入莫斯塔爾(Mostar)時,即可遠眺到中間大片墓園的風景


↑20171020一進莫斯塔爾(Mostar)的路旁墓園


↑20171020一進莫斯塔爾(Mostar)市區隨處可見內戰後廢棄大樓

內戰陰影的沉重感在此,不可能視而不見,幸好到達了當地青年旅舍Hostel Lovely Home,遇到親切的接待主人Arman,在他推薦下去一間Rota餐廳吃的該國代表料理切巴契契(ćevapčići),這一種流行於巴爾幹半島地區的菜肴,是用碎肉做成的肉卷搭配生菜和烤餅食用的巴爾幹半島漢堡後,對這國家的感覺才開始慢慢開朗。


↑20171020切巴契契(ćevapčići)是左邊那一盤

漫步在塞拉耶佛

在莫斯塔爾停留一晚,把單車和一些行李寄放在青旅後,隔天傍晚背著登山背包,去搭乘一天只有兩個班次的火車去塞拉耶佛(Sarajevo)。沒有騎單車去,純粹是旅程規劃上,時間已經來不及騎單車去,加上雙膝有點痠痛想多休息。


↑20171021傍晚搭火車去塞拉耶佛(Sarajevo)

來到了塞拉耶佛,讓人眼睛一亮的是能輕易的見到穆斯林清真寺、東正教堂、天主教堂和猶太教堂等不同宗教的建築,不同民族波士尼亞人、塞爾維亞人、克羅埃西亞人,在同一座城市交會,也步入了這座城市不同的故事。


↑塞拉耶佛(Sarajevo)老城區夜景1


↑塞拉耶佛(Sarajevo)老城區夜景2,清真寺


↑塞拉耶佛(Sarajevo)老城區夜景3,天主教會耶穌聖心座堂(The Cathedral of Jesus' Sacred Heart)


↑塞拉耶佛(Sarajevo)老城區夜景4,卾圖曼風格建築飲水站Sebilj


↑塞拉耶佛(Sarajevo)老城區夜景5,這城市曾再1984年辦過冬季奧運

走入的第一件:第一次世界大戰觸發地


↑拉丁橋(Latin Bridge),1914年塞拉耶佛事件發生地,一戰觸發地

個人對於塞拉耶佛(Sarajevo)這城市的名稱印象,比這城市所屬的國家「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那(Bosnia&Herzegovina )」還鮮明。跟在中學教歷史課的大學好友一聊,大家都聯想到觸發第一次世界大戰開打的塞拉耶佛事件。

換成背包客旅行來此地,從居住的青年旅舍Hostel Rania到拉丁橋(Latin Brideg),觸發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塞拉耶佛事件」發生地,距離很近不到500公尺,走路約5分鐘就到了。

1914年6月28日那一天,奧匈帝國王儲斐迪南公爵( Franz Ferdinand )和他太太蘇菲(Sophie)就是在此被一位塞爾維亞裔青年普林西普(Princip)刺殺遇難,使得原本就為利益糾紛早有內在衝突的歐洲各國,再也無意隱忍衝突開打成全面性戰爭。

如今一戰結束快百年了,站在這重大歷史事件發生的轉角口,人來人往,紀念碑文和照片樹立在那供世人追憶,可惜世界仍存在戰爭衝突,這座城市甚至在兩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還落入1993-1995年傷亡上萬人的圍城之戰中。

塞拉耶佛,伊斯蘭教、天主教、東正教和猶太教之間文明交會的衝突之地,歐洲的耶路撒冷,只願和平永在。


↑舊城區西邊是伊斯蘭世界,東邊是基督教世界


↑舊城區代表性宗教建築分佈圖

走入的第二件事:塞拉耶佛玫瑰


↑塞拉耶佛先生講解塞拉耶佛玫瑰的故事

步行在塞拉耶佛市區時,有時能在路上見到地面有些區域刻意被鐵條圍起來,圍起來區域內凹凸不平的點被刻意漆上紅色,宛如灑在地上的玫瑰花瓣,這在當地被稱為「塞拉耶佛玫瑰(Sarajevo Rose)」。

這些塞拉耶佛玫瑰並不是特製的城市造景藝術設計,而是赤裸地紀念1993-1995波士尼亞內戰期間在塞拉耶佛的圍城之戰中,曾有人在此被射到地面爆炸的飛彈襲擊傷亡的痕跡。

在這座城市的第二天下午三點半,從塞拉耶佛歌劇院旁,跟隨一位專門講述自身歷經圍城內戰故事的徒步導覽步伐行走,踏過了塞拉耶佛玫瑰,進入市區巷弄內,仍可見有些屋子牆面依舊留著內戰時砲彈炸損的痕跡。

姑且稱那位描述歷經圍城之戰經歷的男士為塞拉耶佛先生。他的年紀不大,自述1993年圍城之戰發生時,才是個7歲小孩,圍城內戰剛發生時,甚至沒有概念那是戰爭,只知道大人跟他說不能繼續住在原本位在八樓的家,要玩一場遊戲所以住到地下室。他一直到連續住了三週才覺得不對勁,這似乎不是一場遊戲。


他講了戰爭期間父母的生活,爸爸雖然是塞爾維亞裔但卻去加入波士尼亞人軍隊對抗賽爾維亞人軍隊,因為不認同塞族軍隊攻擊他所居住的塞拉耶佛;媽媽是波士尼亞人,戰爭時期間因為沒大眾運輸工具可搭,都從居住處來回徒步走8公里去市區的政府機構上班,即使隨時都可能遇到砲彈襲擊喪命,照樣要打扮流行和穿高跟鞋出門。

戰爭下沒從軍的老百姓依然要為生計出門,即使身處在槍林彈雨的風險中,這才是更殘酷的事實,無論是過去的波士尼亞內戰,到現在進行式的敘利亞內戰。

聽了塞拉耶佛先生分享的許多故事下來,導覽結束前他帶所有人到一座美援牛肉罐頭的雕像前,談到內戰期間食物來源的情況,食物都免費,但是品質非常糟,美國贈送的牛肉罐頭味道難聞有如狗食,媽媽料理時非得加許多鹽壓住味道才能下肚。另外令他難忘懷的是內戰剛結束之際,媽媽用耳環以物易物在黑市買的巧克力,那滋味他在內戰期間不曾品嚐過。


↑波士尼亞內戰時的美援罐頭雕像


↑波士尼亞內戰時的槍痕彈孔在塞拉耶佛市中心建築仍可見

走入的第三件事:塞拉耶佛奧運館外的墓園


↑塞拉耶佛奧運場館墓園。引用自https://goo.gl/NSPHNX

曾在網路上見過有人整理歷屆奧運比賽結束後,那些奧運場館後來的狀況,其中有一張圖讓我震驚許久,是辦過1984年冬季奧運的塞拉耶佛奧運場,部分場館變成墓園。好奇想親眼去看,證實真假。

到了塞拉耶佛,看著手機裡的MAPS.ME地圖,也顯示奧運場館外是一大片墓園,在青旅詢問詢問櫃台「如何搭市區電車到塞拉耶佛奧運場?」對方也回:「搭107號電車到底,經過一大片墓園就會看到了」!


↑塞拉耶佛是歐洲最早全天(從早至晚)運行有軌電車的城市。


↑其中一座塞拉耶佛奧運場館外的墓園分佈

真的搭了電車途經左右夾道的大片墓園時,到達奧運館外後,徒步往回市中心走,看著依宗教信仰分區而葬的墓園,一眼眺望不盡的上千座墳墓,也看到了波士尼亞內戰中的塞拉耶佛圍城之戰中死亡的13,952人的其中一些。


↑塞拉耶佛奧運場館旁的伊斯蘭教墓園


↑塞拉耶佛奧運場館旁的基督教墓園

圍城之戰期間,白天由於仍有軍事攻擊風險,死者的家屬還得趁傍晚或晚上戰火停歇的空檔,匆匆將亡者下葬,這是事後看資料才知道。這座城市這個國家,見得到墓園比公園多,我一個外國人到此看到這風景,說能同理戰爭的殘酷太風涼,只剩疑惑:多民族與不同宗教生活在此,是注定這國度會發生如此慘烈傷亡內戰的原罪嗎?

走入的第四件事:停滯的1995/07/11


↑斯雷布雷尼察(Srebrenica)事件展覽看板

停留在塞拉耶佛市中心的最後一晚,參觀了市區一個固定常態展覽名稱為1995/07/11,位在聖心主座教堂旁,參觀買門票加英語導覽機要7.5歐元左右(約265臺幣)。

歷史上的那一天,是歐洲史和人類歷史永遠的恥辱。在波國東部一個接近塞爾維亞叫作斯雷布雷尼察(Srebrenica)的地方,在那天之後短短的四天內,統計8372名波士尼亞穆斯林男性塞爾維亞人軍隊有計劃性的殺害,大屠殺後匆匆被埋入大洞,至今仍有上千失蹤者在辨識遺骸確認身份中。


↑展覽一景,中間是斯雷布雷尼察風景,周圍有部分受難者遺照環繞

展廳展示與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殺相關的照片和影片中,比起令人戰慄的遺骸出土照,數百棺材群排列等待下葬的影像,最有印象的卻是一位斯雷布雷尼察婦女駐足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安妮之家博物館前一幕。


↑駐足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安妮之家博物館前的斯雷布雷尼察媽媽

忍不住嘆口氣猶太人被大屠殺後至今,世上依舊再發生類似的悲劇,無法想像那位因為戰爭引發的種族大屠殺中,可能失去所有親人的斯雷布雷尼察媽媽,佇足看著那間博物館總是遊人如織的光景是什麼滋味,也不好意思自己去荷蘭時曾是那人潮中的其中一位遊客,只是去觀光,沒法協助安撫不幸遇到這種事的人的痛,然後記住可能又會再發生的歷史悲劇,只私心認為不要自己碰上就好。

再回莫斯塔爾與告別這國度


↑20171024莫斯塔爾傍晚老橋風景

告別停留三天的塞拉耶佛,中午12點多從塞拉耶佛(Sarajevo)搭乘客運返回莫斯塔爾(Mostar),約下午四點才到達,可惜已經錯過了原本想跟的徒步導覽場次,只好自行漫步夕陽時分的莫斯塔爾老城區,以及前去用晚餐。

過了旅遊旺季的老城區,十月平常日傍晚,其實已經沒有什麼遊客,不少店家不是已收起來,就是準備收攤,逛起來相當清閒,可以有更多空間看風景。


↑20171024莫斯塔爾傍晚老街風景

走到了老橋附近,正好有夕陽餘暉映照在上方雲層,清真寺的拜喚聲響起,美麗的風景吸引人佇足當個守橋人。事實上莫斯塔爾(Mostar)在波士尼亞語裡即為「守橋人」。


↑20171024莫斯塔爾傍晚的老橋

莫斯塔爾的老橋出名在於這是一座興建於16世紀的橋樑,橫跨內雷特瓦河(Neretva River),用石灰岩搭建,橋下沒有支柱,在數百年前這是非常前衛的建築技術。然而,古橋矗立了427年後於1993年11月9日波士尼亞內戰期間被摧毀,透過國外募款和資助重建,才於2004年7月23日重建好開放,隔年該橋及周邊地區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

這座老橋另有一個另類的傳統,就是「跳水」。城裡的年輕男子倘若敢跳入冷冽
的河水裡,能證明自己的勇敢,甚至此地在1968年開始每年夏天舉行正式的跳水比賽,吸引人群觀看。有時也有人會在此收費表演跳水。不過十月多來此已見不到這特色活動。

再回莫斯塔爾停留一晚的隔天,我就離開了波士尼亞這國度,只記得單車踩了一小段上坡離開莫斯塔爾的時候,又是迎面而來的墓園道別,已經沒有再去多看那些墓碑的卒年,有多少是停留在1993年。


↑莫斯塔爾老橋上的紀念

穿越歐洲單車之旅在波士尼亞面對「去了會死」的情境,是會發現來到一個毫不掩飾戰爭死亡哀傷的國度,自己一個外國人無解如何同情這樣複雜的哀傷,只能相信1992年到1995年的那場內戰,應該會是最後一次戰爭發生在這國家吧!

旅程結束後,找到了《三不管地帶》這部電影來看,劇裡困在同一條壕溝的波士尼亞士兵崔奇與塞爾維亞士兵尼諾閒聊時,崔奇的女友竟然是尼諾的高中同學,軍事上敵對的雙方有共同認識的人,反應這國家不同種族間,會相互聯姻交流,但是最後雙方仍猜忌,彼此互相攻擊而死,電影畫面最後停格在躺在地雷上的慈拉,他是崔奇的好友,電影開始不久就被誤認死了,被來勘查的敵軍埋了地雷在身下,一動身就會爆炸,來救援的聯合國軍隊無法排除這問題,竟也撤走了,影片結束時,沒交代慈拉最後是死是活,留下無解的留白,也是我這外國人看這國家內戰哀傷又無解的感覺。

想了很久,或許只有以前在台北騎單車,經過台北六張犁公墓的白色恐怖受難者園區時,那一大片墓園裡埋藏的枉死哀傷,跟波士尼亞內戰亡者的墓園有幾分相似,卻又不完全一樣。


↑六張犁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紀念公園,取自Google街景地圖


*本文由飄飄木之旅授權提供

飄飄木之旅
2020/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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